一个城市观察者的反思
成都这几年在美学上没少下功夫。公园建了一千五百多座,绿道修了将近一万公里。太古里成了全国商业地标,东郊记忆一年客流一千八百万。这些事情,做得确实漂亮。
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公园是美的,绿道是美的。可一个人一周去一次公园,他每天要经过的是大堂、走廊、电梯间。他每周要去的是茶楼、餐厅、商场。这些地方放什么,才是他日常审美的底色。
而这些地方,现在放的大多是印刷品、流水线摆件、淘宝爆款装饰画。
我做文化艺术品的运营有些年头了。有一个感受越来越深:
一个空间,功能决定它能不能用,美学决定它值不值得待。
你去看那些茶楼。同样面积,墙上挂印刷品还是挂原创作品,坐下来喝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。你去住酒店。走廊是白墙还是艺术陈设,房价和口碑完全不一样。你去逛商场。中庭空着还是放件装置,客流和传播完全不一样。
这不是审美情怀,这是商业逻辑。
美学决定空间气质,气质决定客群层次,层次决定消费上限。没有美学的空间,只能拼价格。有美学的空间,可以定标准。
成都商业空间有一些先行者。太古里做公共艺术策展,宽窄巷子的“宽厰”做选题式零售,天府艺境做慢闪策展空间。但这些是点,不是面。成都绝大多数商业空间,仍然把艺术当噱头。搞个展,请个网红,拍几张照,活动结束,空间又回到原样。
艺术不是促销的道具。艺术应该是空间的内容本身。
我们谈全民美育,第一反应是美术馆、博物馆、学校。但一个人一年去几次美术馆?可能一次都不去。他每周去的是哪里?茶楼、餐厅、商场、酒店、办公室。
这些地方才是全民美育真正的课堂。
把一件真正的艺术作品放在茶楼包间里,客人喝茶时顺便看了,扫码还能知道作者是谁、作品在表达什么、价格多少、怎么买。这比去美术馆看一次展,效果更日常、更持续、更润物细无声。
成都在这件事上有天然优势。成都人爱泡茶馆,爱逛商场,爱在户外待着。把艺术放进这些场景,成都人不会觉得突兀,反而会觉得“本来就该这样”。这是成都的文化基因决定的。
但现状是,成都的茶馆里挂的是印刷品,商场里摆的是网红装置,酒店走廊是白墙。艺术家作品锁在库房里,商业空间找不到好作品,中间缺一个通道。
这个通道,就是“生活美学第一城”真正要解决的问题。
成都有大量老建筑、旧厂房、闲置空间。东郊记忆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。红光电子管厂改造成文创园区,年客流一千八百万。但东郊记忆是一个点,是集聚式的。
成都还有大量分散的存量空间,没有被激活。
我最近在想一个事:成都的每一处存量空间,都可以是一座微型美术馆。
一栋老办公楼的大堂,可以变成艺术展厅。一条废弃的走廊,可以变成摄影展廊。一个闲置的架空层,可以变成社区艺术空间。一个待招商的商铺,可以先做快闪展览再招商。
这不是理想主义。这是可以算账的。
艺术进入空间,空间获得内容和流量,作品获得展示和销售,艺术家获得曝光和收入,消费者获得审美体验。每一方都受益,没有一方吃亏。缺的只是一个机制,把供给和需求对接起来。
艺术从来就不是只属于美术馆的。敦煌壁画是公共艺术,寺庙雕塑是空间陈设,文人书房里的字画是日常审美。艺术回到日常空间,不是降格,是归位。
成都打造“生活美学第一城”,最核心的命题不是建更多公园、修更多绿道,而是让艺术回到日常,让美学成为习惯。
一个成都人,早上在茶楼喝茶,墙上是本地艺术家的水墨。中午在商场吃饭,中庭是青年艺术家的装置。下午在酒店谈事,走廊是摄影作品展。晚上回家,社区公共空间有一场小型艺术沙龙。
这就是生活美学第一城该有的样子。不是某一个地方很美,是美无处不在。
写了这么多,其实我并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。
我看到的成都,是一座在美学上走得很快的城市。公园在增加,绿道在延伸,商业空间在升级,城市更新在推进。这些变化是真实的,值得尊重。
但我也看到一些困惑。
一个困惑是,我们习惯用数量来衡量一座城市的美。建了多少公园,修了多少绿道,改造了多少街区,引进了多少首店。这些数字当然是进步。但美学本质上不是一个可以量化的东西。一座城市美不美,不取决于它有多少个打卡点,而取决于生活在这里的人,每天经过的地方,是否让人感到舒适、有尊严、有启发。
公园再多,如果上班路上经过的是一条灰扑扑的走廊,人对美的感受仍然是断裂的。
另一个困惑是,艺术在商业空间里,到底扮演什么角色。成都的商业空间越来越漂亮了。但走进去看,艺术往往只有两种命运:要么是开业时用来引流的工具,活动结束就撤掉;要么是印在墙上的装饰图案,和卖场里的海报没有本质区别。
真正把艺术品当作空间内容来长期运营的,仍然很少。艺术家和商业空间之间,仍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一边是大量作品找不到合适的展示场景,一边是大量空间找不到合适的作品。这个断层不是成都独有的,但成都有条件先解决它。
还有一个困惑是,全民美育,到底是“教育”还是“浸润”。我们谈全民美育,往往想到的是开课、办班、搞活动。这些当然有用。但美育更深层的机制,是环境对人的持续影响。一个人不需要被教“什么是美”,他只需要每天生活在一个有审美的环境里,审美能力自然会生长。
问题是,我们花了大量精力去“教”美育,却很少花精力去“建”美育的环境。美术馆里的展览很精彩,但走出美术馆,迎面而来的还是那些视觉噪音。
城市更新也是。成都的城市更新做得比很多城市好,东郊记忆、祠堂街、宽窄巷子,都保留了历史的肌理。但我仍然在想一个问题:更新的最终目的,是让空间变得更贵,还是让空间变得更有内容?如果一处老建筑改造后,租金涨了三倍,但里面放的东西和改造前没有本质区别,只是从旧印刷品换成了新印刷品,那这种更新,究竟更新了什么?
最后一个困惑,谁在为城市美学买单。一座城市的美学品质,最终需要有人来投入。政府投入公共空间,开发商投入商业空间,但艺术内容的持续供给,谁来买单?艺术家需要生存,运营方需要利润,空间方需要回报。这三者之间的账,目前并没有算清楚。
成都的艺术家很多,艺术院校很多,但真正能靠作品在本地市场持续获得收入的,仍然是少数。大部分人的作品,要么在画廊里等买家,要么在库房里等机会。而商业空间这边,宁愿花几十万做网红装置,也不愿意花几万块租一批真正的艺术品。前者能拍照传播,后者不能。
这就是现实。美学的账,不是每一笔都能算得过来。但如果不算这笔账,所谓“生活美学第一城”,就可能停留在网红打卡的层面,热一阵就过去了。
写在最后
我写下这些困惑,不是要否定成都的努力。恰恰相反,我认为成都是中国最有条件把“生活美学”这件事做扎实的城市。它有文化基因,有消费能力,有开放心态,有敢为人先的气质。
但正因为对它期待高,我才觉得有些问题值得反复想。
公园是美的,但美不能只留在公园里。美术馆是好的,但艺术不能只活在美术馆里。打卡点是需要的,但一座城市的魅力,不能只靠打卡点。
生活美学第一城,最终要回答的不是“成都有多美”,而是“生活在成都的人,每天能感受到多少美”。这个问题,比任何城市排名都更难回答,也更有价值。
作为一个观察者,我只能提出问题。答案,在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生活、工作、创作、经营的人手里。
作者介绍:
王禹:成都市文旅专家库成员,四川文化网文旅产业研究院院长,大禹书院副院长,四川省休闲农业协会副秘书长,四川省农村乡土人才创新大赛金奖获得者。西部全景旅游资源开发有限公司总策划,以“策划即是编剧”为核心理念,深耕文旅融合领域近二十载,擅长为每一寸土地找到独属的文化叙事。出版专著《凉山五日》,多篇论文入选省级及国家级优秀论文库。既是纸上挥墨的规划者,也是脚沾泥土的落地人,始终致力于以文化为魂、以产业为脉,为中国乡村与城市的文旅新生探寻可行之路。


